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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运输优化 - 《三月之限:供应链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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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多 作者:scmnews 发布于:2014-10-18 14:49
第四章Meals on Wheels -- 运输优化
4.1赌约

从仓库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午夜了。
不知不觉中沉沉夜色早已笼罩了一切。漆黑的穹庐中,几丝遥远的星光正努力冲破这重重黑幕,试着为夜带来些许光明。
忙了一天,一旦停下来,这才感觉到有些倦意。我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深秋的凉意随着空气渗入了胸臆,精神立即为之一振。
回味着今天发生的一切,我心中暗暗的感慨,谁能想到稚子天真的质问,竟然启发我一步步解开百思不得其法的难题,而灵感的源泉又竟然是最不起眼的蚂蚁。大自然如此奇妙,于最不经意间便完成了最精妙的构思。其实,人又何尝不是自然杰作的一部分呢?诚如古语所云:“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嘀……”突然身上哪里响了一下,似乎是外衣口袋里发出来的。把手伸进口袋的时候,我才想起下午匆匆忙忙的撇下大家,直到现在都没给家里打个电话,一定是父母的来电。可我刚才忙得热火朝天,把外套连带手机都留在了办公室里了,电池能够苦苦支撑,留得最后一口真气已是幸事。果然,手机屏幕显示N个未接电话,当中还有一个语音留言,来电方不明。
拨通语音信箱,输入密码,三秒钟后,电话里传来了熟悉的纯正的美语。
“扬,你好么,我是唐纳森。”虽然有些杂音的干扰,我还是一下就听出了他的美国南部口音“你的公司现在怎么样了?自从那次交谈后,好久都没有你的消息。希望有机会的话,我们可以再谈谈。我想你有我的电话号码。”
竟然是他,大大出乎我的意料。这段时间真的是太忙了,都把他给忘了。可之所以有今天的成绩,都得感谢他给我的启发-要是没有那次交谈,面对这个危局,我还真不知道该如何下手呢。从他的两条原则出发,初试牛刀,就小有所获。虽然不敢说自己对他说的两条原则已经真正融会贯通,可是至少嘉农已出现了一线生机。中国人常说要饮水思源,唐纳森教授正是我该第一个感谢的人呢!
归途随着愉快的心情也变得短暂。
回到家,父母已经入睡了。我突然发现自己的胃口似乎比斗志更为高涨,到冰箱里疯狂扫荡一遍,坚决的贯彻了坚壁清野的方针。虽然所获不丰,但两片干巴巴的三明治和半盒快过期的牛奶已足以让我恢复了一大部分精力。对了,地球的那一头,现在正是阳光明媚的下午吧。我抓起了听筒,拨通了唐纳森的办公室,和他的秘书稍费周折后,唐纳森出场了。
“扬,听到你的声音太好了,一切都好么?”电话那头唐纳森听上去还是一如既往的精力充沛。
“我这里有一堆故事,你有兴趣听吗?”我非常明白他话中“一切”的所指,当然也就乐得开门见山。
“当然,非常乐意。二十分钟后我要和一个重要的客户开会,不过,你是我学生中最善于总结归纳的,对么?”
“才二十分钟!”我心里暗暗嘀咕。他可真是个名副其实的大忙人。幸好我也习惯了,当我还是他的学生的时候,每一次与他会面都是要提前预约的。
于是,我抓紧时间、简明扼要的说了下我们如何从查找各类存货相关成本之间的联系出发,找出需求和供应不匹配是症结所在,接着又如何从蓄水池得到启发,实行了连续型存货控制,更配合冯维精心研究得出的ABC存货分类法,大大降低了总的存货成本。
“太棒了,太棒了!“唐纳森一边听,一边不断的称赞,还不时插入两句评论。让我惊奇的是,对于我们所采取的措施,不用我细述,他便了然于胸,仿佛亲眼所见一般。
我一时好胜心起,有点不太服气,就接着说起了我今天在仓库的得意之作,满以为这个由蚂蚁带来的灵感会让唐纳森拍案叫绝。
“哦,Bucket Brigade,真没想到,你们竟然采用了这个方法,真是具有创造力。”
“Bucket Brigade,救火队员?”风马牛不相及,我微微一愣。
直到他给我介绍了这个从中世纪消防队员接力救火而命名的方法,我才恍然大悟。
“这是一个绝妙的优化工作流程的方法。你知道,我的主要研究领域就是如何改善、优化现有的工作流程,而拣货流程本身就是重要课题之一。其实,在商业世界中,经理人一直在寻找一种可以平衡资源产能的流程设计,来最大限度的利用现有资源。当然,除了Bucket Brigade之外,还有很多其他的优化方案也可以提高流程的效率。Bucket Brigade胜在既高效又易于实施。而最妙的是,它可以自动调节工作量以达到一种动态的平衡,通过在最大程度上消灭资源闲置现象,以实现最高的产出。你看,优化有时候并不一定是成堆的公式和程序,大自然的演算更为出色,不是么?你们公司的实例非常吸引人,也许可以成为我下一篇论文的课题,当然,前提是如果你不反对的话。”
“这是我的荣幸。”虽是这么说,我心里仍有一丝失望,如果能够领先唐纳森一步就更有成就感了,呵呵,奇怪的虚荣心,从小到大,我都想做一个能够超越老师的学生。
“然后呢?”唐纳森好像意犹未尽的问。
“然后?”我有些迷茫的反问。
“你的故事结束了?”
“我不明白,唐纳森。”
“你们的目标是什么?”见鬼,唐纳森现在的语气让我感觉又回到了学生时代,面对他接二连三的提问,几乎每个学生都会紧张。
“还记得我们上次谈话吗?”唐纳森提示道。
目标,又是目标。难道他认为我还没有领悟企业的目标么?“目标是赚钱,包括净利、现金和投资回报率三个指标。就现阶段而言,我们首要的目标当然是扭亏为盈。”
“非常正确,那你们达成了目标了吗?”
“我们上个月的月亏损已经减少了三分之二。而我们的蚂蚁系统,也就是你所说的Bucket Brigade刚刚实行,应该足以应付订单的大幅增长。我想,这个月就可能第一次实现月盈利了。”我对自己的回答信心十足。
“哦,换句话说,也就是说要赚更多的钱。扬,能不能告诉我你们的公司是做什么的?”
我越发摸不着头脑了,只得试探性反问道:“有什么不对劲吗?”
“你先回答我的问题。”他对我发问不予理睬。
“我们是做网上超市的,也就是直接面向消费者的B to C 电子商务。”
“扬,我的意思是你们如何来赚钱呢?”唐纳森打断了我的话。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更糊涂了,“我们销售货物给顾客,顾客自然要付给我们钱,这个再简单不过。”
“非常正确,钱来自客户。”唐纳森大声强调了这句话。他停了停,接着问:“可销售是不是你们公司所从事的所有活动?”
“当然不是,如果你所指的是公司活动的话,我们还需要向供应商采购货物,我们需要处理订单,挑选相应的货物,在某些时候我们还会举行促销活动……太多了,唐纳森,我需要给你画张我们的商业流程图来解释这一切。”
“那倒不必要,”他顿了顿,“为了实现扭亏为盈的大逆转,你们又发现了什么问题,做了些什么呢?”
我的天,我几乎叫出来。我刚才那样大费唇舌的告诉他我们如何改进存货控制和订单处理,难道都白说了?
“告诉我,你到底想说什么?”我有点急了。
“我想你马上就会明白我的意思了。扬,二十分钟到了,恐怕我得马上离开。”
“请等一下,我不明白,我需要你告诉我你到底发现了什么问题?”见鬼,我讨厌每次都是这样结束谈话。
“不是我发现了什么问题,关键是你如何解决问题。还记得我们下的那盘棋吗?你为什么没有找到破解的方法呢?还记得我让你站起来看棋吗?如果你老是执著于一边一角的得失,就永远看不清问题的真相。有时候,退后一步比前进一步更有效……扬,我真的要走了,明天早上,不,你们那里是晚上,我会在办公室,很乐意那时再接着听你的故事。”
“退后一步?”我还在回味唐纳森的话,电话那头已经传来了嘟、嘟的忙音。
第二天快到十一点的时候,我才匆匆赶到了办公室。前一天真的是累坏了,竟然睡过了头,这还是我当上总经理以来第一次迟到。
办公桌上堆累积了一叠来自各部门的报告。这两天都忙得没有时间处理这些,我随手拿了几份翻了翻,一份上面用红笔画了圈的报告引起了我的注意。原来是送货部的关于申请购买或租赁货车的建议书,而上面的红色批注则是亦芸的反对意见。在我的记忆中,这个话题都快成老生常谈了。送货部的经理张严已经不只一次的向我发过牢骚,随着销售量的不断增加,送货车辆的调配已经是捉襟见肘。但鉴于公司紧张的现金状况,亦芸如此坚决的反对任何额外支出也无可厚非。这件事也该有个了结了。
正思忖间,只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紧接着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头,我的报告也打了快一个礼拜了,你到底给不给钱啊?”声如洪钟,不用看也知道就是写这份报告的张严。真是说道曹操,曹操就到。他三十刚出头,一米八十多的大个头,是公司里有名的急性子,就连走起路来都象急行军。和其他经理相比,他虽然没有显赫的学历,却已经在运输这个行当里摸爬滚打了十多年了。虽然有时他的急性子和大嗓门会让人下不了台,可说实话,我还挺喜欢他的直爽。
公司中只有他会叫我“头”,虽然我屡次三番请他叫我名字,他却总改不过来。时间一久,我也习惯了,不再觉得别扭。
我还没开口,他就已经注意到了我手中的报告,“你在看这份报告?那正好……”他显然马上留意到了上面的批注,红色总不是个愉快的信号。
“怎么了?头,又有问题?我那边可是火烧眉毛了!你再不给我添家当,我可真没法做下去了!”他这个喇叭的分贝越来越高。
我无奈的摊开双手,微笑道:“我也是穷光蛋,你该向我们的大管家要钱去。”我朝亦芸的办公室努了努嘴。
于是,一分钟后,我的办公室里又多了一个人-亦芸。而不幸的是,我发现我的办公室竟然变成了他们两个人的战场。
张严企图用他的大嗓门为他的提案制造更大的声势。可惜,就像美军攻打伊拉克的震慑行动一样,对亦芸并没有多大的效果。在静静的听完了张严的长篇大论之后,她也开始了反击。
“我认为我们没有必要增加新的车辆,无论是购买还是租赁。”她的语气比我预想的还要坚定。
“没有必要?又不是你送货,你当然说没有必要!你看看去,我们那边都忙得焦头烂额了。”张严没等亦芸话说完,就又开始嚷嚷。
“那只能说明你们的工作效率还不够高!”亦芸也寸步不让。“你们现在有8辆5吨的送货车,没错吧?”
张严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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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scmnews 发布于:2014-10-18 14:49
“如果每辆车平均每天送货两次,那就是80吨的运输能力。而根据报告显示的数据,你们现在一天的送货量大概是50吨的货物,即使在最高峰的时候,也不超过65吨,这样算下来利用率也只不过刚过60%,怎么可能不够呢?”
数字显然不是张严擅长的项目,他愣了一会才说:“我可不明白这些数字游戏是怎么玩的。可我十分确定,用现有的车辆无法完成每天的送货,无论如何也不行!”
“那你得给我一个可信的解释!”
“解释?你这样坐在办公室里的小姐只知道要解释,你去问问我们的司机就会有解释了。”张严越来越激动。
为了防止这场局部战争演化成一场核大战,看来需要维和组织的介入了。而最好的调解方法往往就是各打五十大板。我拍了拍张严的肩膀,“公司现在的资金状况你也不是不知道,真的是很困难。”
“可这是燃眉之急啊!”张严还在嘀咕。
我又回过头对亦芸说:“真的有必要的钱我们还是要出的,但购买新车肯定太贵了,我们能不能考虑短期租赁呢?”
“对呀,对呀,我们可是客户第一,要保证把货准时送到客户那里。”张严得到了鼓励,说得更起劲了,“我打赌,用现在的8辆车,我就是孙悟空,有三头六臂、会七十二般变化,也无法满足客户的需求。”
“把货送到客户那里”,这话似曾相识,仿佛另外一个人在别的地方也这样说过,一个念头突然闪过脑中,似乎还十分重要,我拼命想抓住它,可就是差一点点。
“我很乐意和你打这个赌,也很乐意去看看你们究竟是怎样送货的,如果我能亲眼目睹妳的送货部目前的工作效率维持在一个相当的水准,自然会认真考虑妳的建议。否则的话,你不但得不到额外的预算,还会输掉赌注。”亦芸竟然没理会我的劝解,对张严丝毫不肯退让。
“打赌就打赌!”
出乎意料,一场剑拔弩张的争论竟然以打赌收场,我也理所当然的成了裁判。经我的建议,赌注是请客所有的送货部员工一份午餐。不管结果如何,受益的总是本公司员工嘛。
为了使我的裁判结果更为公正、客观,我们一行三人一起来到了仓库。当然,我的另外一个目的也是想察看一下蚂蚁工作法的实施效果。
看到我和亦芸再次出现,这回黄豪一脸欣喜。
如今整个仓库显得井井有条。拣货的工人们按部就班,依照蚂蚁系统的安排忙碌而有序的工作着,不再有以前那种相互催促和抱怨。一张张订单迅速地依次完成,简直是一个完美的人工流水线。想起不久之前,这里还是乱成一片的景象。若非亲眼所见,很难想像这里一夜之间发生如此大的变化。
“现在的拣货效率提高了很多,以前一直加班加点都很难完成当天的订单,今天我看再过半个小时就可以全部完成了。”黄豪在一边不断的提醒我现在仓库部门的惊人效率。其实不用他说,我也都看到了,公司的功劳簿上当然会给他们都记上一笔。
不过,亦芸和张严的兴趣显然在仓库的另一头――装货口。
穿过长长的走道,远远就看见几个工人坐在一边,无所事事的样子。他们也很快看到我们,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装货口的情景不容乐观,一个个装满货物的纸箱静静的待在那里,几乎堵塞了一半的通道。我抬腕看了看表,快三点了。
“为什么还不装车啊?”我皱起了眉头问黄豪。每天早上9点、下午3点是我们送货车的发车时间。
黄豪看看站在我身边的张严,苦笑着说:“是他不让再装了。”
“现在的订单越来越多,可我们一趟最多只能送那么多了,再装上去也没用。”张严很快接过了话题。
我看了看送货车的车箱内,充其量只填满了三分之一的空间。
“怎么可能呢?这些货差不多只是二十几个客户的订货量,你从下午三点到九点还送不完?”亦芸翻看着送货单,开始质问张严。
“小姐,你住在上海,又不是不知道现在的交通情况。那么大个市区,客户分散在各区,而且下午三点到九点,一大半时间是交通高峰时段,能送完这二十几家就不错了-反正你也不开车,看人挑担不吃力!”
亦芸和张严又开始了争论,而黄豪则强调他的部门已经出色的完成了工作,现在是送货部不让他装车,影响了货物准时送达客户。对此,他实在无能为力。他甚至假设如果当时多买几辆小吨位的送货车,也许情况会好一点。
一片混乱中,我却终于抓住了方才一闪而过的念头,是唐纳森昨晚说的,“客户才是我们的财富的源泉”。而这种财富,只有在提供了相应的产品和服务之后才会属于我们。也就是说,货物只有当送达客户之后,才实现了它的价值,我们公司才会有钱可赚。而公司所做的其他活动,比如采购、储存、订单处理、选货等等,都是为了最后把货送抵客户而服务的。送货恰恰是最后一道环节,如果在这里出了问题,我们以前所有的改进不都是白费了?毕竟在货物送到客户那儿之前,价值链的增值就没有完成,也不会给我们带来所需要的收入。
想着想着,我开始明白唐纳森为什么要提高声音来强调是客户是我们金钱的来源,并且绕了那么大个圈子不厌其烦的询问我们企业的活动。可是,他最后说的退后一步和前进一步又是什么意思呢?
下意识的,我感觉到这会是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我极力想理清自己的思路。唐纳森要我告诉他我们都做些什么,不如从这里出发吧。我们所做的,简单来讲,就是先从供货商那里把货物买进,然后储存在仓库里,当接到客户的订单之后,我们就会根据它来选取所需要的货物,再装车,最后送到客户的手里。我把公司整个的运作过程都在脑海里回放了一遍,随着货物流经各个环节,它们离最终的目的地-消费者-越来越近,离我们的目标-赚钱-也越来越近。
等一下-我突然醒悟,公司所有的活动都围绕着货物的流动形成了一个链,可以称为物流链,或者说是价值链。当这个链就像一个水管,当它畅通无阻的时候,企业就能顺利完成价值的增值,水流量越大,也就是货物的进出越多,企业增值也就越快。而一旦这条链当中的一环出了问题,通畅的货流受到了阻碍,企业的增值也就相应减缓了。
再回过头去看看我们这一个多月来所遇到的问题。起初,由于缺乏适当的存货控制,经常出现货物短缺或过剩的现象。在我们重新制定了订货策略之后,拣货的问题浮现了出来。刚刚改进了拣货方法,紧接着现在又是送货车队的产能不足。问题总是接二连三的出现,而我们就像救火队员一样,看见哪儿冒烟起火,就往哪个方向奔走,一直在被牵着鼻子走。如今重新审视这些问题,可以很清楚地看出,虽然它们出现在企业的不同部门,可都是依次发生在本企业的物流链的各个环节上。我们所有的努力其实都是为让商品沿着这条链通畅无阻的流向最终消费者,从而实现增值。
如果我们以后能够系统的观察这条物流链(也就是价值链),就不用等到问题暴露再疲于奔命,而是可以主动出击,找出最弱的一环并加以改善。有时,人不能只是埋首于应付眼前的事务,更应该抬起头来,观察整个大局,才能找出问题真正的所在。这正是唐纳森想要告诉我的。
多么有哲理的建议,有时候退后一步会比前进一步更接近目标。
“扬波,你这会儿参什么禅呢?“是亦芸把我从沉思中惊醒。她和张严已争了好一会儿,俩人正想征求我的意见,却发现我对他们的争执听而不闻,反而目定神静,有如老僧入定一般,不免都觉得有点奇怪。
“我在想我们的链。”我平静地望着她,微笑着说。
“什么‘恋’呀?你胡言乱语什么呢?”亦芸显然误会了我的话,皱上眉头。
这可实在有点冤枉,我可是在潜心研究一个可能对嘉农以后的改革方向至关重要的概念。不过,要解释清楚我刚刚领悟的物流链得花些时间。现在,不必急于跟亦芸说明,还是先做好我的裁判。
“现在说谁对谁错还为时过早,我建议,我们三人今天一起送货,看看一次到底能送掉多少。”我看看张严和亦芸,他们都表示赞成。为了测试最大的送货能力,我命令装货员把送货车塞得满满的再出发。既然是测试,又是我的指示,张严也无话可说。
于是25分钟后,我和亦芸坐在了张严开的车上,开始了我们的送货之旅。
当我们的车驶入延安路外滩路段时,车流速度明显减缓。我望着车窗外,一边古老的欧式建筑象是一位位历尽沧桑的世纪老人在述说着岁月的往事;而在浦江对岸,一幢幢崭新的摩天大楼已拔地而起,展示着这个大都市新生的风采。黄浦江这条蜿蜒母亲河,沉淀了上海的过去,吐纳着上海的现在,更孕育着上海的未来。
眼前这片古老而又年轻的外滩,现在是如此的熟悉而又陌生。孩提时曾一次次骑在父亲的肩头上看不够岸边的点点灯火,幻想是遗落人间的银河。少年时曾一夜夜任清新的江风吹拂尚带着稚气的脸颊,憧憬着展开理想的双翼,乘风翱翔。一切都仿佛还只在眼前……
“又发什么呆啊?是不是想起了在这里的花前月下?”又是亦芸把我从往日的回忆中拉了出来,揶揄的语气很明白的对我今天老是心不在焉表示不满。
“这里的变化真的很大。”我赶紧没话找话,为自己打圆场。
“是么,我倒没觉的,可能是因为我缺乏飘洋过海、孤身漂泊的体验吧!”她的回答酸酸的。
我不知亦芸是否以为我刚才有意在口头上唐突她,现在才有意处处针对我。女孩子小心眼,我也不能跟她一般见识,正待想一条金蝉脱壳之计,张严在旁边大声插了一句,倒替我解了围,“头,你是大忙人,老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工作,当然觉得新鲜。象我这样天天送货,这外滩一天就要来个七八次,就是西洋镜,也都看腻了。”
随着送货车穿街走巷,手表上的指针象车轮一样飞转。我对张严的驾驶水平和他对上海的道路的了如指掌赞叹不已,我们的送货车在大街小巷内穿梭,巧妙地避开那些车流拥挤的道路。可是,出乎我的意料的是,尽管我们时刻不停,车厢里的货物减少的速度却出奇的慢-四个多小时的奔波只在送货单上删去了十一家客户。后来,为了加快速度,卸货的时候我也当起了搬运工。
真是看人挑担不吃力。也许是因为很久没有运动了,看看不怎么起眼的几箱货,就把我给累得汗流浃背了。回到座位上,我大口喘着气,自觉形象狼狈,抬眼又看到旁边的亦芸正似笑非笑地瞧着我。唉,这次可丢人了!
“我们还剩几家?”我找个话题问张严,试图转移她的视线。
谁知张严尚未回答,亦芸却出乎意料的把一包纸巾塞到我的手里,微笑着说:“快擦擦吧!我可不想让人看到我们嘉农公司的老板这副模样。”说罢,她转过身去催促张严快点赶路。
我握着那包纸巾,心下感觉有点怪怪的,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夕阳最后一丝余晖也终于隐去,我们却仍在无助的追赶着落后的进程。虽然我们对张严的勤奋和技术不再有任何置疑,可同时也注意到了另外一个现象:我们就象是在一个迷宫里打转,常常在同一个的地方,同一条马路来回好多次。我还注意到,有时会看到我们公司其他的送货车插身而过,其中一辆车甚至在视线中出现过三次。
再看看天色和送货单上一长串剩余的地址,我的直觉告诉我,一定有什么地方出错了。我果断的中止了这次旅程。因为继续这样赶下去只能是杯水车薪,现在更重要的是找出问题的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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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scmnews 发布于:2014-10-18 14:49
4.2困惑
“明天客户部又该倒霉了,要向这么多的顾客解释、赔偿。”回公司的路上,亦芸叹道。
谁也没有心情答话,我们一路无语。倒是张严还记得这个起初的那个赌约,顺口提起。既然看到张严确实已经尽力,亦芸便也非常痛快的答应了,不过我觉得我这个总经理也有义务犒劳辛苦的员工,于是说定了我和亦芸一起请张严和他的部下好好打一次牙祭。
在公司门口,迎面撞上了正准备回家的冯维,我喜出望外:“来得正好,我们三个臭皮匠,也抵不了你一个小诸葛,一起来出谋划策吧!”我拍拍了冯维的肩膀。他还没闹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就被我们三个一齐拥上楼,来到了我的办公室。
“我发现,我们的链,只要当中有一环出了故障,货物就不能顺利的转换成我们急需的现金!”我的开场白让大家都有点发愣。
“链?就是你白天所说的‘恋’?”亦芸第一个有点明白过来。
“对,我们的物流链!”我在书写版上画了一张企业物流链的示意图。并给他们讲解了如何从进货到出货,货物沿着这条链,最终转化成金钱的过程。
“你们有没有发觉,我们以前所作的努力,其实都是在修补这条链。而且,我们每次都是等问题暴露出来之后,才去修补它,因此尽管我们每天忙得团团转,还是不能应付接踵而来的麻烦,难道没有办法可以做的更好么?”我问道。
“你是说,我们应该去主动改进这条链,让货物更通畅的沿着它流动,而不是等某一环出错了再去修补。”冯维很快就领悟了我的意思。
“货物在这条管道里,或者在链的上面滞留的时间越短,我们的现金周转也越快。我们的存货数量就是这个管道里的货物的数量。”亦芸在旁边补充道。
张严虽然在点头,但他的神情告诉我他还需要一点时间消化

图4.1 嘉农的物流链示意图

“太棒了,你小子从哪里搞来这么条链?”志伟不知何时也走了进来,“这下我们可就有了作战地图了。”
“那就要看我们对它的熟悉程度和如何善加利用了。不过,这可不是我想出来的。”我笑了笑说。
“那是哪位高人啊?”志伟对此有浓厚的兴趣。
“是唐纳森教授。”
“又是他?”冯维插话道,“我原先还以为他只会教授数学方程呢。”
于是我就把昨晚和唐纳森的通话大致说了一下。
“真是真人不露相啊!”志伟啧啧称奇,尽管用词有点欠妥,反正大家都明白他的意思就可以了。
赞叹过后,志伟又开始提问:“那么,你们今天的发现是什么呢?”
“我想,这次在链的最后一环有了点麻烦……”亦芸很快就能够运用我的“物流链”的理论来阐述问题。接着她花了十多分钟大致讲了一下我们今天的经历,其中的一半时间倒是被张严用来添油加醋的宣传他自己的劳苦功高。
“虽然每次张严都说是选最近的路走的,可是我总觉得我们在走冤枉路。”亦芸最后补充道。
“头,我开了那么多年的车,别的不会,难道连哪条路近,哪条路远还不知道?”张严立马叫起了撞天屈。
为了做到明镜高悬、公正无私,冯维建议我们把今天走过的路线标在地图上,这个主意得到了大家的赞同。过不多时,我们的征程就赫然显现在一张大地图上。

图4.2 我们今天的送货路线

“天哪,你们这简直是在走迷宫嘛!”志伟第一个叫起来。其实每个人都已经看出来这一点。
“这样,我们所面临的问题就比较清楚了。我们每天的任务就是用尽可能短的时间访问所有的顾客。”冯维端详着地图,慢条斯理的发表着他的意见。
“嘿嘿,这个是明摆着的,谁不知道?”志伟急着插话。
“扬波,你还记得TSP问题么?”冯维的目光还是紧紧的锁定在地图上。
“TSP?”记忆中有个模模糊糊的印象,我好像是听说过,一时却又记不清楚,只能摇摇头,等着他说下去。
“Travel Salesman Problem。”
“你们可别光讲洋文啊!”张严着急了,“什么意思啊?”
“译成中文就是‘销售员问题’。”冯维找到一张白纸,在上面随手画了几个点,“这是运筹学中的一个经典问题:从一个启始点出发,访问一组固定的点,每个点只需要访问一次,要求最短的总路程。这个问题的生活原型也就是销售员去访问客户。我觉得跟今天的问题很相似-关键都在于访问的次序。”

图4.3 志伟在六点间的连线

志伟拿过那张纸,看了看,在六点这间连了条路线出来,“这个似乎并不是很难嘛。”
“可要是这样呢?”冯维又在纸上加了十多个点,“实际情况可能更复杂,我们每天要送上百家的货呢!”
志伟不再出声了。冯维沉思片刻,突然问了张严一个问题,“我们现在是按什么顺序送货的呢?”
“按照装车的反顺序。”张严回答说。
“为什么?”
“我们是按订单的顺序拣货,然后装车的。如果不是反过来送货,那么每到一个地方就得装进装出,太麻烦了!”
送货次序取决于拣货次序。我记起在讨论拣货方法的时候,黄豪向我解释过这个事情。果然,供应链上的各个环节紧密联系,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不正是唐纳森要我理解掌握,并用来解决问题的原则吗?
“这就是我们为什么会走这样糟糕的线路图的原因。我们按照从客户那里接受订单的先后决定送货的顺序,虽然实行起来很简单,而且可以让先订货的顾客先收到货,但却完全没有考虑的客户所在地点的相对位置和路线的优化。”我恍然大悟,“其实,可以先确定送货的顺序,然后根据这个次序来装车。我想,这并不会带来多少额外的工作量,关键是如何确定路线、也就是送货的顺序呢?”
大家都眼巴巴的看着冯维,希望他能给出满意的答案。
“可是我们现在所要求的是最短的时间,而不是最短的距离,我想没人会在乎多烧些汽油吧!”张严突然提出了异议。
冯维低头想了想,说“每个司机的开车速度都不一样,而且在各个时间由于道路状况不同,同一个司机的驾驶速度都会时快时慢。如果真的把这些因素都考虑进去的话,问题就太复杂了。所以我们只能假设存在一个平均速度,并且在这个前提下,最短路程就是最短时间的一个很好的近似。大家都同意吗?”
众人纷纷点头,从冯维这个思维严密的大脑里出来的推论总是能让所有的人信服。有他在,这样的问题应该是小菜一碟。
“那么,怎么求最短路径呢?”亦芸问。
“穷举法!”谁知道冯维摊了摊手,给出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回答。
“什么,穷举法?难道你要我们尝试所有的可能路线?”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会有多少种可能?只怕还没找到最短路线,我们的货品就都发霉发臭了吧。”志伟不以为然地笑道。
“我不还没说完么,”冯维胸有成竹的接着说道,“虽然最短路径很难求,可亚最短路径还是有办法的,比如说用‘最近插入法’。”
“亚最短路径?”
“亚最短路径又叫较短路线。顾名思义,就是说虽然不是最佳,可是也差不太多的意思-至少会比今天你们走的路线短多了。”于是,冯维拿起笔,给我们示范了一个求亚最佳路线的方法。说起来简单,可真要计算起来,就是十几个点,也花了好大的功夫。
“有没有更简单点的法子?”亦芸问。
“这个已经是最简单的了。”冯维摇摇头。
“我们都要去上百个不同的客户那儿送货,如果手工计算的话,这个工作量可太大了。”亦芸愁上眉梢。
“我可以尝试写个程序,技术上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只是需要点时间。”
听到这句话,大家都长出了一口气。
可突然,我注意到我们都忽略了一个问题,冯维的模型中假设一辆车走完所有的点,而我们所要管理的却是一个车队,该如何在各辆送货车之间分配送货任务呢?
当我提出这点的时候,大家好似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冯维又陷入了沉思。
过了良久,他才说道:“也许有些软件公司提供的专业优化软件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那至少是几十万的投入,我们现在哪里有那么多的钱?”亦芸叹了一口气。
于是,大家又陷入了一片沉寂,直到志伟突然开口道:“扬波,你的那个神通广大的老师呢?我们不如还是向他求教?或许他这次也会有好办法。”
我的眼前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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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板#
作者:scmnews 发布于:2014-10-18 14:50
4.3捷径
清晨6点,浦东机场偌大的候机大厅里显得分外的清静。除了十几个和我一样来接从这班亚特兰大的航机的人之外,便只有零星几个的士司机在那里有一句没一句地一边聊着天,一边等候着可能的主顾。
我看了看表,飞机大概还有半个多小时才会到达,于是便在一排座椅上搁起双腿,闭目养神,希望可以弥补一下本来就不足的睡眠。可想睡的时候却不一定睡得着,我的脑海不由地浮想起了那天的电话……
那天,我们正为送货车调度发愁,志伟忽然提出向唐纳森求救,在大家的催促下,我立时接通了唐纳森公司的电话,看样子我已成为一位“熟客”,这回秘书小姐丝毫未加留难,便爽爽快快地把电话接了进去。在我大致讲述了一下所遇到的问题之后,唐纳森用颇感兴趣的语调评论道:“这正是一个令人感兴趣的的VRP (Vehicle Routing Problem) 问题,我最近刚发表了一些关于这方面的研究。”
我心中一阵轻松,正要细问解法,唐纳森后面发表的消息更令我喜出望外。
“扬,我到目前仍然没有亲眼看过你们那里具体的情况。下个星期我正好在广州有个研讨会,开会之前,我想我应该可以抽出一天的时间,到上海去看看有什么我可以为你们做的。”
于是,此刻,六天之后的一个清晨,我就坐在了浦东机场的候机大楼里,恭候着我们的导师。回想起多年前,当我第一次来到亚特兰大这个陌生的异国城市时,就是唐纳森开着他那辆小面包,把我们几个漂洋过海来求学的中国学生和大堆的行李载回学校宿舍的。现在,却是我这个当年的外国学生在自己故乡的机场迎接老师。以前学的是理论知识,而这次是要实际解决问题了,不知道他的VRP方案能不能成为我们的救命法宝……
飞机准时的到达了,我远远的就认出了唐纳森,一件半旧的灰色大衣,一个小型的拉杆箱,大步走在了旅客流的最前列。
“唐纳森,想不到我们那么快又再见了。”
“中国现在都快成了我最喜欢的‘度假村’了。”
他口中虽然还开着玩笑,但通红的双眼却明白地道出了紧张工作和时差所带来的疲劳。尽管由于他的时间不多,唐纳森要求直接到公司进行实地观察和现场讨论,我还是费尽唇舌,将他留在宾馆先好好休息上了几个小时。
上午十一点,我陪着唐纳森走进了嘉农公司配送中心的办公室,志伟、冯维、亦芸等早已在这里等候多时了,每个人都对唐纳森的到来都充满了好奇和期待。
“扬波,这就是你的充满创造力的管理队伍吧。Okay,让我们开始工作吧,你们现在面临的到底是什么问题呢?”两三个小时的睡眠已经让唐纳森精神焕发,一轮简短的自我介绍之后,他就展开了他那富有特色的工作方法―提问。
我不禁暗自有些着急,在电话里、以及刚才在车上,我都一直在向他详细讲述我们送货的问题,难道他都睡着了不成?
大家七嘴八舌的发表了一通意见,我们的问题包括运输能力不足,客户太散,缺乏资金购买专业优化软件等等。唐纳森脸露微笑,只是静静的听着。等每个人都说完了的时候,他做了一个苦瓜脸,“这下可麻烦了,我又不是全能的上帝,哪能在一天内解决那么多的问题?”
“总的来说,我们需要找一个简单有效、并且易于实施的方法来优化八辆送货车的送货路线。”还是一直没有发言的冯维摸着了唐纳森的用意。美国教授的习惯是喜欢先精确的定义问题,然后再着手解答。这样的方法看似刻板,但最初看似浅显的定义在后来往往被证明是非常重要的。因为在研究复杂的问题时,往往越思考越觉得千头万绪互为因果,如果没有简单准确的定义的话很容易就会迷失研究方向。
我连声附和,大家也都对冯维一言中的钦佩不已,就连唐纳森眼中也露出几分称许之意。我们正以为唐纳森终于要揭开期待已久谜底了,他却站起身来说:“可以先参观一下你们的仓库吗?”
这个要求合情合理。我再心急,也无法托词拒绝。
走进仓库,唐纳森一路问这问那,饶有兴致的察看我们的仓库的布局和货物的流量。不过,最让他感兴趣的还是我们的送货单和送货车。他详细询问了目前的驾驶路线安排,还由我作翻译,和张严聊了许久上海的路况和送货的具体情况。
等我们一行人又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志伟脸上已挂上了掩饰不住的焦虑神色。唐纳森却气定神闲地喝了一口茶,不紧不慢的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透明的塑料纸,放在了桌子上,“女士们先生们,我想这个小玩意可以帮上你们一点儿忙。”

图4.4 唐纳森的图片1

塑料纸上有一个奇怪的图形,有点象孩子的拼版玩具。
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道唐纳森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这就是解决办法?难道要我们去学拼图?”志伟两眼瞪大了双眼。
“这里还有一张。”唐纳森没有理会志伟,又掏出了另外一张图片。
“这分明还是拼图嘛。”志伟继续嘀咕。
我凝神仔细观察这两张图片,希望能找出点头绪。唐纳森不可能千里迢迢飞来跟我开玩笑,这两张“藏宝图”中一定蕴藏着什么玄机。只是他不想直截了当地告诉我们,因为这样不容易达成深刻的理解,他在等待我们的思考和领悟。

图4.5 唐纳森的图片2

与第一个图案相比,第二个图案复杂多了,但它们之间不无联系。第二个图案仿佛是由五个第一个图案拼成的,也就是说,把第一个图案缩小,然后在四个角上各加上一个同样的图形,就构成了第二个图案。两个图案从上下左右斜角各个方向上都对称,虽奇突,看上去却很舒服,毫不刺目,想必设计者颇费了一番心思,不知其用意何在。
“这两个图形都是一笔画成的,”同是一直盯着两个图案看的冯维另有所获,“也就是说,每个图形都可以是一条路线。”
唐纳森露出一丝微笑。
路线?我心里一动。“第一个图形可以通过对称扩展到第二个图形,如果把这个对称发展下去的话,我们就可以得到更为复杂的图案,直到……”
“直到什么?”唐纳森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我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坚定的说了出来:“直到覆盖整个平面。”
“而且是用一条线!”冯维的声音也显得很兴奋。
用一维的线覆盖二维的平面,这个想法太奇妙了。
“你们在说什么?这和送货有什么关系?”志伟和其他人还是一脸的不解。
“我们送货的目的地分布在各个区域,从地图上看,就是一个平面上的许多点,”冯维解释道,“如果我们有一条线路可以覆盖整个平面,也就是说我们可以根据它来不重复地经过任何一个点,那么我们也就可以访问到所有客户。”
冯维说到这里,只见唐纳森变魔术似地展示出了第三张图片,果然和我们的想法一模一样。

图4.6 唐纳森的图片3-覆盖城市街道的希尔平斯基曲线

“可是,我们能按这个路线走吗?看起来好像在绕大圈呢,而且城市的街道也不是这样修建的啊。”亦芸将信将疑。
“其实,这条曲线只是帮助我们确定访问平面上点的先后顺序,并不是真的要严格按这条线从头到尾走一遍。”唐纳森终于开口了,“这条曲线的学术名称是希尔平斯基曲线,是空间填充曲线的一种。”
“空间填充曲线?”我喃喃重复,这对我而言是个新名词。
“其实刚才冯维已经说出来了,空间填充曲线就是用一维的线来填满二维的平面。”唐纳森答道,“这是一个闭合的线路,我们可以在上面任意取一点作为起点,当然这一点也就是终点。以沿图案绕行一周的距离作为1的话,那么在这个线路上的其他任何一点,都会对应一个0至1之间的数值,”他边说边在线路上随意点了几个点,“这个数值,就是确定先后次序的依据。”
“是不是数值小的点就先访问,而数值大的点排在后面访问呢?”亦芸有点悟过来了。
“完全正确,确定了访问的顺序,具体两点之间怎么走,可以由司机根据当地的道路和当时的交通状况随机应变。你们看,就是这样。”唐纳森指着图片说。
“这个完全没有问题。”张严在听了亦芸的解释后连忙点头表态。
“哦,太妙了,原来还有这么一条隐藏的捷径啊!”志伟看着图欢欣鼓舞。

图4.7 现确定访问顺序,再根据具体路况来确定访问路线

“可是,如何确定每个访问点在这条线路上的数值呢?”不知何时,冯维又开始凝视着图片,一边还在自言自语。
经他这么一提醒,我也发觉,虽然从理论上来说,如果希尔平斯基曲线可以覆盖整个平面的话,该平面上的每个点都应该可以找到相应的数值,可具体怎么得出这个数值呢,总不能用尺量吧。
“我们可以把点标在曲线图上,沿着线走就可以得出点的次序了,对我们来说,这才是重要的,而不是具体的数值,对吗?”亦芸建议道。
“可是到哪去找这张曲线图呢?”我也加入讨论,“要知道,只有经过无限扩展的曲线图才能覆盖整个平面。而实际上,我们根本无法画出这样的图。”我顺手把唐纳森的第三张图案覆盖在上海地图上,“你来看,在实际中,即使是这么复杂的曲线图,还是有一些点不在线上,你如何确定它们之间的先后顺序呢?”

图4.8 覆盖在城市地图上的希尔平斯基曲线和不在曲线上的送货点

讨论又陷入了沉默。我看了一眼唐纳森,他不知何时拿到了一张仓库平面图,正看得津津有味。见鬼!他还是不肯轻易告诉我们答案。
“扬波,你注意到一个特点没有,这个图是对称的。”冯维好像又发现了什么。
“不错,我一开始就看到了,这也是这个图案衍生的方法所产生的美感。那又怎么样呢?”我等着冯维的下文。
“也就是说,如果我这样把这条曲线一辟为二,左面那一半上的点总是在右面那一半上的点的前面。”冯维边说边在图上划了一条线,沿对角线通过中心把图案一分为二。

图4.9 冯维把平面一划为二

“对,”冯维的话也启发了我的灵感,“你是说,如果从左下角出发,沿曲线往上走的话,平面中的左上一半中所包含的点总是先于另外右下半平面的点。”
“没错!”志伟、亦芸纷纷附和。
“而这个图案又是自我重复复制的,也就是说,我们可以对半个平面继续划分,一直循环重复这个工作。对任何两点,总能找到一个划分,使他们处于不同的小的半面上,这时我们就可以知道孰先孰后了。”冯维边说边画示意图,这样一来,就个过程就非常清楚了。办公室里的每个人都啧啧称奇,连唐纳森都放下了图纸,被吸引了过来。

图4.10 第一次分割

分割对称的图形来确定顺序数值――第一次分割,从左下角出发,到右上角时正好经历了50%的曲线,再返回起点则为100%。从而可知A,B两点的顺序数值都在50%和100%之间。

图4.11 第二次分割

分割对称的图形来确定顺序数值――第二次分割,到右下角的数值为75%。而进一步可知A,B两点的顺序数值都在75%和100%之间。

图4.12 第三次分割

分割对称的图形来确定顺序数值――第三次分割,A,B两点的顺序数值都在75%和87.5%之间。

图4.13 第四次分割

分割对称的图形来确定顺序数值――第四次分割,A点的顺序数值在75%和81.25%之间,B点的顺序数值则在81.25%和87.5%之间。所以A点先于B点。
“现在是以地图的左下角为出发点,而仓库的位置却是在上海中心偏上的位置,那该怎么办呢?”志伟突然发问。
“还有,我们有八辆送货车,这里却只产生了一条路线啊!”张严跟着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这个办法看上去很奇妙,可到底能节省多少时间呢?我想知道,这个办法的效率是多少?”缺乏定量分析的方案显然不能让冯维完全满意。
“Okay,让我一个一个回答你们的问题。”唐纳森摘下他那副厚厚的眼镜,从口袋里掏出一片绒布慢慢的擦拭,他的语速和擦眼镜的动作一样的沉稳,“关于线路的起点问题,其实我刚才已经说过了,关键是点的次序,或者说是点的序列。所有的点最终会相互连接而形成一条封闭的线路,无论以哪点作为起点,这条线路都不会有什么变化。不过,我要提醒你一点,在你按照这个方法确定点的顺序数值的时候,要记得把仓库(图中的D点)的所在地包括进去,这样你才能得到正确的路线。”

图4.14 从左下角K点出发
图4.15 从仓库D点出发

唐纳森边说边在图上指点示意,志伟听得连连点头。
“第二个问题是如果有多辆运货车,该怎么办?”唐纳森接着回答张严的问题,“其实这也很简单,只要把客户平分给他们就行了。比如说,有三辆运输车,假设同时有六十个客户-当然你们的实际客户会多得多-一号司机就负责送货到线路图上第1到20号客户,二号司机负责送货到第21到40号客户,以此类推。当然,实际操作中也不必要如此精确,一号司机负现第1到21号或19号也没关系。”
“对啊,对每个司机来说,仍然可以按照既定的客户点的顺序来送货。”我也觉得这样划分任务很简单。
“而且,这个方法另外还有一个好处,就是灵活性,以便于你应付每天不同的情况。如果有新的顾客加进来,只需要在图上确定它的顺序数值,把它插入到已有的点的序列里面去就行了。”唐纳森继续说。
“每天因为送货量不同,出动的车辆数目也会有所不同。如果在促销期间暂时性送货量激增,也许会考虑临时额外租用送货车。用这个办法的话,到时只要简单的重新分组就可以了。”冯维迅速举一反三。
“如果有人很快就把货送完了,有人却来不及怎么办?虽然每辆车分配到的客户数目都差不多,地方远近可不一样啊。”张严还是有点担心。
“这事的确有可能发生。不过,据我刚才了解下来,你们的客户遍布于上海市的各个地方,也就是说,可以粗略地认为,客户点接近于均匀分布。在这样的情况下,采用希尔平斯基曲线来确定客户点的次序,在此基础上再在各车之间平均分配送货量,每辆车所需要行驶的总距离应该是非常接近的。而且,你们的客户越多,各车行驶距离的差异越小。当然,我也不能保证绝对相等,只有上帝才能够做到完满。我们是人,人类总是寻找合理的好办法,不是吗?呵呵……”

图4.16 两辆车十个客户的运输路线

“至于你的问题,冯,”唐纳森又把头转向了冯维,“我可以向你保证,这样产生的路线和最优路线的差距在25%之内。不过从你们客户的分布情况来看,实际效果应该更好。”
“25%?太棒了!据我所知,很多优化软件尽管采用了极其复杂的优化逻辑,也只不过做到这个水平。如果牵涉到成百上千个点的话,优化软件更是需要大量的计算时间和资源,费时费力。这个方法如此简单有效,真是了不起。”冯维赞叹不已。
“一点也没错,我这里就有个绝佳的实例。”唐纳森接着说道,“几年前,一些学者尝试解决一个德国的路线优化问题。这个问题的规模之大,涉及该国15112个城市。他们采用最先进的优化算法,并在普林斯顿大学的电脑实验室里运行。你猜,他们花了多少时间?”
“48个小时?”
“10天?”
“一个星期?”
一时间众说纷纭。
待大家胡猜了一通之后,唐纳森诙谐的眨了眨眼睛说道,“其实要看用什么来算。告诉我,你们公司的电脑的计算速度是多少?”
“最新2G赫兹的奔腾芯片,才买了不久。”冯维一向为设备精良感到自豪。
“那需要……”他故作思考状,停了几秒后才说,“大约12年。”
“12年,我的天!”志伟吐了吐舌头。其他人也都觉得匪夷所思。
“12年还是保守的估计。可如果运用我们刚才讲的希尔平斯基曲线优化法,虽然得出的路线会稍长一点,不过所需要的计算时间只有一秒。”
大家不约而同地发出“哦”的一声。
“其实优化就是在优化水平和所需资源之间作权衡,找到最适合某个具体问题的办法。”唐纳森总结道,“对了,如果你们需要更详细的证明,这里有我以前写的一篇论文,名字就叫作《空间曲线和路线优化》。”
“能够拜读教授您的大作是我的荣幸。”冯维如获至宝。
至此,每个人都对唐纳森佩服的五体投地,我们好像得到了一顿免费的午餐,省去了大笔的软件购买费和咨询费,还得到了一条锦囊妙计。接下来要落实的,只是一些实施的细节问题。冯维自告奋勇,说他可以编写一个小程序来计算客户的的相对顺序,将来只要在程序中输入客户的地址,或者其在地图上的坐标,就能得出送货的顺序。由于客户部掌握着所有客户的地址,我们可以事先链接客户名称和相对的送货地址,这样,每天送货前,只需把当天的客户的清单引入程序中,就能得到送货的路线。因为有冯维和他的人才济济的IT团队,相信这些都只是小菜一碟。
当然,唐纳森也得到了他绝对应得的免费的晚餐。晚上,由志伟做东,所有的公司管理层作陪,请唐纳森好好尝试了一下上海名厨的手艺。在享受美味的同时,唐纳森还给我们讲述了一些关于运输路线优化的故事,小到社区餐饮福利服务,大到宇航局的卫星计划,五花八门,令我们大开眼界。同时,唐纳森也告诫我们,无论存货还是运输,都只是物流链当中一环,要取得更大的进步,仍然需要运用他此前告诉我的那两大原则―联系和大局观。当宴席结束的时候,我发现大家不但对他博学多识钦佩有加,而且每个人似乎都习惯并喜欢上了他特有的提问式的谈话方法。
晚饭后,我陪唐纳森去最大的书城买了英译本的老子和庄子。他告诉我,最近正在研究文化和企业经营模式之间的关系。这个有趣的话题让我们足足又多聊了两个小时。
第二天一早,我又送唐纳森上了南下广州的飞机。临行前,唐纳森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扬,如果再遇到什么问题的话,你总是可以找到我的。不过,我却希望你不要再因为这样的问题而找我,因为你已经有了一支了不起的管理队伍,我很期待看到你们的成功。”
成功,这不正是我们孜孜以求的目标吗?我暗暗地想,唐纳森,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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